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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两个棺材匠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短篇小说
从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开始,我便觉得周围的人都变得稀奇古怪,因为他们比我多出了一条腿,像怪物一样在我面前晃悠。我丢失的那条腿,像折断了的鹰的一边翅膀,使我从此再也飞不起来,为此我充满了烦恼。父亲是村里最好的木匠,他制造的棺材以密不透风和坚固耐用闻名遐迩。邻村胖子张大力死了,等着棺材下葬,但父亲还是停下手中的活,专门给我做了一副拐,是用有钱人家提供的上等棺木的边角料做的,这些好不容易节省下来的边角料堆放在父亲的床底已经很久了,听说是积累到一定数量后要给我做一张漂亮的新婚床的,现在只好改变用途给我做拐。这副拐做工十分精细,精雕细刻,打磨得异常光亮,每天我都把它当作镜子照着梳理自己的头发。左右两根拐都雕刻有一行楷书,左边是“身残志坚”,右边也是“身残志坚”。我喜欢这副拐,它取代了沈阳的位置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们相互信任彼此依湖北癫痫病比较好的医院赖,像连体兄弟一样亲密无间形影不离,常常在众人面前炫耀我父亲出类拔萃的手艺。你别看,有了这副拐后,我便有了三条腿,走起路来比没有少一条腿之前稳健得多,感觉到自己像同样有三个支郑州的癫痫病医院能治好病的是哪家?架的飞机,又能滑翔起飞了。
   在我还有两条腿的时候,双腿是我的骄傲,它们修长而匀称,漂亮得像两根金色的弹簧,曾帮助我成为全镇的短跑名将。校长说我远看是一头奔鹿,近看是一只雏鹰。我跑起来比鹿优美,比鹰敏捷,但我喜欢别人叫我“飞毛腿”。我的主要成绩是:全镇小学生运动会200米第一名、110米跨栏第二名、400米接力第三名。县体校著名教练林中早已经把我列为重点考察对象,如果我的200米成绩能保持稳定或有上升,我此后的中学生活将搬到县城里过,甚至在国家集训队里挥霍我的幸福时光。但同时列为重点考察对象的还有我的同学沈阳,200米亚军,他是沈支书的小儿子。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好在我的成绩总是比他快那么一点点的,就那么一点点,有时我们间的差距要用慢镜头或显微镜才能看得出来。课间,我们常常在操场上较量,全校的学生都为我们鼓掌喝彩,余兴一直持续到课堂上,连血淋淋的教鞭也抑制不了与我们有关的窃窃私语。后来校长以影响教学秩序为由制止了这种由围观的学生作裁判的“非法”比赛。经沈阳勘探,我们转到了离学校很远的一个废弃多年的瓦窑厂前的空地上比赛。我们的比赛友谊第一,谁输了就输了,我们也能自觉地认输,决不抵赖,要赢就等待一下场。比赛不是我们友谊的全部,跑累了,我们会躺在荒芜的草皮上,面朝蓝天,畅谈理想,展望未来。我一心只想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争金夺银,有了荣誉和钱,就回来娶凤凰。沈阳说,你比我跑得快,林教练只会看中你,恐怕我去不了体校了,我的理想是接我爸的班,当村支书,你在外面为米庄争光,我在家里为乡亲服务,我要为村里修造许许多多的像飞机跑道一样宽直的道路。但凤凰瞧不起一个小支书,因此她迟早是你的。
   但另一场比赛从没有停止过。就是我父亲和沈阳父亲争夺下一任支书位置的搏斗。沈支书已经当了七年支书了,得罪的人多,没得罪的人也看腻了这张老脸孔,希望有新的支书带领他们。我父亲在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满了“正”字和半成品的“正”字,做了一个棺材就加一笔笔划,上面已经有二十三个“正”和半个“正”,这表明他做了多少口棺材。做棺材是一门善事,事关每家每户的利益。哪家哪户敢担保自家自户不死人?亲人死了,哪怕生前你讨厌他(她),跟他(她)有怨恨,但总马鞍山有专治癫痫病的医院吗得给他(她)一口棺材吧,毕竟是亲人啊!要棺材就得向我父亲要,抬棺材的忤作手早就说了,何尚书做的棺材结实,从半山腰上滚下来也不会散架,白蚁们一年半载也找不到进去的缝隙。因此我父亲何尚书在远近享有不错的声望。人都是这样,一有点声望就难以安于现状,就想要权。我父亲只是一个棺材匠,说到底是个普通人,也容易犯这个毛病。
   “我总不能做一辈子棺材匠。”我父亲又做好了一个棺材,如释重负地站起来,伸伸腰说。
   “可是,你当了支书谁做棺材?”我充满疑惑。我有理由对此表示忧虑。因为远近再也找不到一个手艺炉火纯青又兢兢业业的值得人们信任和爱戴的棺材匠了。很多时候,棺材匠比村支书重要。
   “上不了体校,你就接班。”父亲说。
   “我决不会子承父业。”我自负地说。我得靠这双腿跑出富贵跑出名声。
   当我和沈阳发现,我们比赛的胜负决定着另一场角逐的输赢的时候,我们的比赛就失去了动力。因为我们的比赛渗入了太多的功利,仿佛我们当中谁能进入体校谁的父亲就能稳坐支书的位置。在米庄人看来,进体校跟上大学一样意味着出息。我们谁上体校都会给各自的父亲增加胜利的法码。但我们的友谊是那样的圣洁,我们决不能成为庸俗的争权夺利的帮凶。这一天,阳光停止了走动,小心翼翼地照在旧瓦窑厂的空地上。空地上开着零星的菊花,一直绵延到路的尽头。我和沈阳在练功,你看我跑,我看你跑,没有比胜负,也没有计时,只有互相鼓励。累了。我们席地而躺。枕着梦我很快就睡着了。沈阳尿急,到山坡上拉尿。我的梦里国旗招展,国歌嘹亮,林教练将我高高托起,我飞翔在空中,当了支书的父亲用做了一百三十七口棺材的手激动地搓着脸孔,我将金牌扔给他,许多人涌过来向我祝贺,兴奋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何苦。”
   我幸福地应了一声“哎”。
   “何苦。”
   我又幸福地应了一声“哎”。
   “何苦。”
   我烦了。睁开眼睛。原来是沈阳远远地站在一棵松树下,惊恐地叫。他的双手掌放在嘴巴上合拢成喇叭状,声音从喇叭口传过来。但声音夹杂着风声和欢呼声,加上草际虫鸣,我听不清楚他在叫什么。他的喇叭不断地变换方位,企图将他的恐惧传染给我。我不明白有什么事情让他那么慌张,我说过,不用担心,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我说,沈阳,是不是看见我爸和沈支书打起来了?
   沈阳摇摇头,仍然哭丧着脸喊。但我听不明白。他用手指了指天空。我看天空。天空上有一只老鹰在翱翔,像一架战斗机,要偷袭了。
   “那只不过是一只老鹰。除了老鹰,还有白云做成的狗和山羊。”我说。
   “不是。”沈阳焦急得跳起来。这时候他应该跑过来给我说清楚将有危险发生,但他没有。
   这时候,一块巨大的石头从高高的山坡上滚下来,未等我回过神来,它已经砸在我的左腿上,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些血花。我只觉得麻痹,还不知道痛。沈阳却吓傻了,远远地看不敢靠近。
   我微笑着说,沈阳,你去叫几个人来帮我搬走这块讨厌的东西,太沉了,你搬不动。沈阳说,我这就去。按沈阳的速度,他回去搬救兵用不了十几分钟。但当他带着我父亲和几个人来到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我父亲没有立即救我,而是先给了沈阳一记响亮的左耳光。我说,你怎能打沈阳呢!父亲想再给沈阳一记右耳光,但沈支书喝止了他:“你只是棺材匠,怎能用手打我的儿子?”父亲瞪了一眼沈支书,自己首先蔫了,俯下身,一人之力就将那块约有两百多斤的石头搬掉。我的左腿重见天日,但天上的老鹰不见了,也没有了白云,天空一片湛蓝。棺材匠背着他的儿子奔跑在乡间道路上,速度比他的儿子还快得多。到了镇上,我听见医生对父亲说,你儿子这条腿就不要拿回去了。我父亲说,他的腿还能动。医生说,那是细胞在作最后挣扎,刚截下来看上去都是这样,过一会就不会动了,那是一条死腿。我全身动弹不了,只感觉到有人在不断搬弄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很轻,轻得自己能飞翔。父亲按住我,俯身对着我的耳朵说,我做不成支书了,你也准备做棺材匠吧。
   “我不做棺材匠,总是给死人建房子!”
   父亲突然吼了一句:你害了我!
   我怎么害了他呢?他做不成支书,还可以继续做棺材匠嘛,都干了大半辈子了,习惯了,转行也不容易。父亲的话我想不明白,我困了,我累了,我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才知道我的左腿已经留在太平房里,没有院长的允许拿不回来,两天后将混杂在那些陌生的尸体中运往县火葬场玉石俱焚。我吵着要回那条腿。我说,那是一条比赛时最先到达终点的腿,它为我赢得了林教练的赏识,我的所有希望都在这条腿上。父亲将我一把提起,扔到宽厚的背上,回家。
   回家后,父亲将我扔到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棺材板料的角落里,着手为我做了一副让我十分满意的拐杖。
   “你看着我的手,”父亲说,“要学好手艺,你得像尸体一样热爱棺材。”
   就这样,我提前结束了学业,像飞机告别了跑道雄鹰告别了蓝天,跟父亲做棺材。也许由于一夜哀愁,我的头发竟像水稻一样由黑变黄,然后由黄变成灰白,脸上的皱纹风起云涌占据了显著位置;又也许是死里逃生的缘故,我的时间概念与过去刚好相反,我是从生命结束的地方往回走的,就像折返跑一样,把起跑点当成了新的终点。也就是说,我突然变成了一个对棺材有亲近感和依赖感的小老头,思想和说话都老气横秋,仿佛我并非是因为少了一条腿而需要拐杖,而是因为老态龙钟,但我相信再过几十年,我必将又回到豆蔻年华,对棺材敬而远之。
   村里的人问父亲:“你家怎么多了一个老头?”
   父亲说:“越是老的人对棺材的理解就越透彻,所以说,他不仅是一个老头,更是一个天生的棺材匠,不信你们等着瞧。”
   当我学会钉棺材的时候,沈支书的儿子沈阳成了林教练的新弟子,沈支书家锣鼓喧天,我手中的锤子挥动得越快,像飞翔一般。沈阳在县体校的成绩节节上升,我做棺材的手艺也日见精进,我们俩似乎在暗中较劲,进行着一场殊途同归的比赛。
   父亲告诫我,不要想多了,你的事业就是做好一口棺材。棺材做得好,你也会像我一样有威望。
   我的世界与原来不一样了。除了看到别人都成了两条腿的怪物外,时间放慢了,生活的节奏减缓了,过去三十秒能走完的路程,现在要花掉一分钟;过去只需抬腿就能爬上的石阶,现在要用全身的力量才能前进一步。我越来越要借助双拐和双肘,拐成我的新的双腿,剩下的右腿因为失去了合作伙伴和昔日的辉煌而萎靡不振,很快就退化,越来越萎缩,将来也许会变成袋鼠的前肢,无足轻重。我的左边裤筒空荡荡的,在风中轻轻地摆动,像墙上的挂钟。但正是一切放慢下来,我才能心平气和地琢磨着棺材的做法,对每一块棺材板材进行精雕细琢,把每一口棺材不分主人的贫富贵贱均竭尽全力做到最好,让活着的时候住得不好的人死后能过得安逸、太平。开始我是父亲的帮手,后来我就能独当一面。沈阳第一次获得全县200米比赛亚军的捷报传到米庄的时候,我已经成为响当当的棺材匠,名望直逼何尚书。
  
   你不是棺材匠,当然不知道棺材匠的乐趣。我对凤凰说。
   凤凰是米庄一个值得一提的漂亮姑娘。你不知道她有多美。我喜欢她晶莹剔透的脸面武汉哪的医院看癫痫,迷恋她每一个笑容。从头到脚,从正反两面,我看不出她有什么缺点,她身上每一处都是一块风景。她对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好,没有人不喜欢她。但没有谁比我更喜欢她。在我还有两条腿的时候,她就成了我的第三条腿,我的所有力量都来自于第三条腿。现在她也不上学了,就站在我的身后,我感觉到了她充满同情和悯惜的心跳,她还流下了泪水。
   “你为什么会流眼泪?”我说。我高高举起锤子,把一棵木钉子精确地锤进了棺材的边上。
   凤凰说,明天我就要跟娟姐去深圳了。
   我有点震惊。她怎么能突然离我而去呢?我斗气地说,你不去县城?给沈阳呐喊助威。
   凤凰不说话,转身走了。我的第三条腿就这样走了。我原来有三条腿,现在只剩下一条腿了。左裤筒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双拐忠诚地倚在墙壁上,发出淡淡的光亮,但它们不会自己走路。
   我越来越享受到做棺材的乐趣。每天早晨,别人下田上山,我像城里的工人一样,准时来到工棚上班,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油漆气味和刨花香气,没有老鼠的走动,整个工棚内洋溢着死亡的肃穆和安静。展示在眼前的七零八落的木器,方的、圆的、扁的、薄的、厚的、黑的、红的、没有颜色的,质地好的、差的,尽管各式各样,但都是做棺材用的。我喜欢上这种环境和情调。我把拐放到一边,手扶着木器,坐在适当的位置,开始新一天的生活。随后而到的父亲一整天都难得和我说上一句话,我们在棺材面前不想说话,怕棺材把我们的话带到坟墓里去。因此,只能听到锯、凿、刨和锤的声音,这些声音虽然构不成美妙的音乐,却也能让从工棚外经过的人知道我干活是那样卖力。偶尔我们会听到另一种声音。那声音很低沉,也很悲痛,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或潮湿的地下传来的。“我家的棺材做好了吧?”我们回头一看,是死者家属来催要棺材了。此时父亲便说,刚做好,油漆也干了。来人便在父亲的帮助下,将棺材抬出工棚,放到门外的自行车搭架上,绑好,拍拍棺材的盖面,脸上欣慰的阳光穿透了悲伤的乌云,啧啧地赞叹一声:“结实。”此时我心里就有一份成就感,乐趣与日俱增。父亲经常呆坐在一旁,什么也不做。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上去却心神不安,我知道,他还在想着当支书。有时他忍不住伏在棺材面上,写告状信。他沉浸在写信的乐趣中的时候,我尽量把声音压低一点,或干脆放下手中的斧凿,只上漆,不发出一点响声。他告沈支书的理由一成不变,就是贪污公款和作风霸道。但信寄出去后,从没有过回音,为此他免不了有些沮丧,呆坐的时间也就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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