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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背面的风景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经典文学
早上起来,李子华洗了把脸,把下巴上的胡茬刮掉,在镜子前仔细瞅瞅,还行,还干净,脸色也可以。不像是读书读到半夜的样子。至于形象,原本也就不错,起码还是器宇轩昂,局长派头较浓。他就放心地开门。一出去,却发现有两个人正好堵在门外。一边一个。李子华虽说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身上的制服吓了他一跳。他们像是早就在门外等着他了似的,显得从容而淡定,不温不火,面无表情。
   你叫李子华吧?其中一个问他。李子华一点头,他就把目光往下一沉,说,是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干什么这是?李子华手无寸铁,只捏一包,知道不是对手。不过即使手握一把真枪,或亮闪闪刀子,李子华还是不能和他们对抗。当然李子华不想去。知道跟他们去了,一定没有好果可吃。这是当然的。但他要找个理由,我还得去上班呢。我很忙。今天上午有……唔……他沉思一下,一共有三个会议需要我主持,另外还要向市长汇报……汇报……他想不起来要汇报的内容,那些还在单位的办公室里。一时急了,脸上出来了好些汗水。
   面对我们,你说谎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两个人中一个长着胡子,另一个没长胡子。长胡子的显然是个头儿。话是由他一句一句说出的。而且把右手紧紧插在衣服的兜里,暗示他手里的家伙厉害,容易伤害人的性命。没长胡子的那家伙则把一对眼睛努力往圆了瞪,试图弄出几分威风来威慑对方。而且他手里还拎一根黑色棍棒。李子华一看就知道那叫电警棍,要是触及到你的皮肉,再一按电门,那你肯定立马就要屁滚尿流。
   这不是说李子华曾经遭受过类似待遇,而是他知道。没吃过黑猪肉,还看见过黑猪走。所以李子华就不对抗了,表情也软下来,做出决定跟他们走的姿势,甚至把两只手往一起并,等待着一种名叫手铐的东西在上面行使权力。
   他们出来,肯定要在腰上别手铐的。不会有例外。李子华想。还想再想想自己到底触犯了什么,是哪个方面的。但现在时间太紧,加上脑子一时混乱,不容易想,脸上汗水竟顺着脸皮往下流淌起来了。
   长着胡子的瞅瞅李子华并到一起的手,再看他的脸,冷笑一声,你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跟石头作对的鸡蛋,永远是傻逼鸡蛋,而石头永远是牛逼石头。不过我现在还不想把你这两手弄一起去。你得相信我们腰里除别了手铐外,还有一种东西更可怕。如果强迫我们使用它,你这一辈子就完蛋了。明白不明白?
   李子华当然得说明白。胡子明目张胆说的那种东西就是枪。枪不让人胆战心惊才怪了呢。李子华绝对不能跟枪作对。所以表现得就更软了,都软蛋一个了,我一定听从政府的安排。
   走吧。是非曲直定会有个结果。要相信政府相信党。你也不用不是个男人了。我们还不会像某些报纸上说的有些个合同民警,半道上把你拉出去崩了。我们都是正式的,受过良好教育,忠于人民忠于党,具有神圣使命感。
   胡子冲同伙使个眼色,一边一个,把李子华夹到中间,李子华就乖乖走了。
   门外停着一辆吉普车,上面用油漆漆着“人民公安”四个字。可能使用过于频繁,很有些沧桑感。胡子拍拍李子华的肩膀,上去坐好了。我开车的技术比较一般化。我是说,如果万一你在我发动了马达,车子奔跑起来后妄图从车上跳下去,或者反抗,只怕是你要被甩下去,摔成一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他把手收回来,这也算是一个忠告吧。
   李子华老老实实上车坐好。两个人一个在前面开车,一个跟李子华坐在一起。胡子开车的技术果然一般化,等到停车,李子华的屁股都快要分裂成一堆碎片了。
   下车后李子华以为能够看见公安局的大牌子,但看见的却是三五宾馆的字样。三五宾馆是登城一家比较上档次的宾馆,但据说有涉黑的嫌疑,李子华他们自己是不敢来这里消费的。可不知道公安局的人为什么要带他上这里,一时有些惊疑,害怕进来被坑了害了。
   胡子推了他一把,说,走啊,莫非还得我弄顶轿子把你抬进去?以为是娶二奶啊?还得放礼炮铺地毯啊?
   李武汉哪里治疗脑外伤羊角风好子华腿软,声音也哆嗦。他说,领导啊,我可跟这家宾馆没有任何关系啊?胡子屁地一笑,也没人说你跟宾馆有关系啊。你紧张什么?莫非是曾经来这里做过劣事?李子华急忙说,没有。这种地方我哪里敢来啊?胡子哼了哼,这种地方?你说这种地方是什么地方?难道你是说这种地方有问题?有什么问题你说。说出来了查准确了,我上报领导,马上就处置他们。李子华吓得一哆嗦,乖乖跟着走了。
   进去后,有一部电梯通往上面,两个人把李子华推进电梯,自己也进去,然后电梯往上走,走了一会儿又往下走。几个反复后,电梯停下来,胡子说,到了,自己出去吧。电梯门一打开,里面是一片发乌的电灯光。门前站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他们没有表情,仿佛当初父母生他们时忘记了设计。如果非要形容一下,只能用两个字,空和洞,空洞。而这空洞让李子华先自打了个寒战。
   胡子拍拍李子华的后背,说,进去吧。没事的。他们也都是可爱的人民警察。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李子华的身体哆嗦着,转脸去看胡子,我害怕……胡子吃吃一笑,用肩膀一顶,就把李子华顶出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呼地往上去了。李子华有些绝望,但看到眼前这两个人的眼睛,他乖乖把头低下去,连绝望的感觉也不敢有了。
  
   他们把李子华关进一间房屋。房屋很小,有两米乘以两米吧。里面有一张床,有六十公分乘以一米八,再就是一张桌子,和一只板凳。床和桌子用锁链拴在一起,凳子又和桌子用锁链拴在一起。锁链都很短,无法有效移动。头顶上有一盏发白的灯,灯的外面用铁丝罩罩着,防止人把手指头插进去。
   李子华一进来,就把屋里的情形检查了一遍。时间很短。马上他得出一个结论,就算是什么事情也不用他做,仅仅地、单纯地把他关在这里,用不上一周时间,他会准确无疑地疯掉。如果关上两周时间,那他的性命可能就没有了。英雄落难,不是落在恶人手里,而是环境。恶人置不了人生死,但环境能。以前他没去想过这种人生重大命题。现在也没想,却突然地就明白了。
   他坐到凳子上,尽量使自己不去多想,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是,他又不能不想,一直事情都是好好的,他也没得罪哪个。本来他局长做得顺风顺水,而且都有要升迁提拔的风闻了,这怎么黑龙江癫痫哪里治疗效果最好才屁大工夫,就变成这样了呢?
   一定是上面搞错了。是,一定是。他没犯过什么,腐败?没有。贪污?也没有。包二奶?还没有。给亲友开绿灯?更没有啊?工作上有失误吗?天呐,哪里会?去年他还荣获过省优秀干部称号的呢!会这样?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他哥哥的是怎么回事啊?!
   突然李子华想起了口袋里的手机。这些人百密一疏,竟然忘记了搜身,他出门带的什么东西,除了提包外,还都在身上。有手机,就可以跟外面联系了,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很快就会弄清楚了。他心里一喜,掏出手机,先拔局办公室主任的号,没通,又拔提拔过他的领导的号,还是没通,想了想,拔另外一个与他有知遇之恩的领导的号,依然没通。
   这种情况他以前没遇到过。一时有点傻瓜。不过很快他就不傻瓜了。因为门外这时有一张脸出现了,他有些怜悯地看着李子华,说,没用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特区。专门关押你这种人的地方。所以信号是屏蔽的。在这里,你的手机只是一块石头。连石头也不如呢。有精力和时间,还是好好想想你的问题吧。
   李子华把手机丢到一边,眼巴巴地看门前这张脸,说,领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整个一糊涂蛋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想问题?问题……啊我怎么想它们啊?
   那张脸的表情还是有些怜悯。他说,来这里的人,一开始都跟你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脸无辜相。跟他原本是个圣人,突然被人栽赃成了秦桧似的。可这个世界上有圣人吗?有的话还要我们干什么?他的口气很温和,像李子华是他的亲人,或者朋友,坐下来,好好想想。用心想,仔细想,慢慢想。一时想不起来没关系,时间有的是。什么时候想好了,想通了,也不一定全部好了通了,也可以想好了一些想通了一些,其中的一部分。一样的。你看看左边墙上,有个按钮,那时你只要一按,就会有人过来跟你谈。
   李子华说,我要一杯水,还有早点。早晨起来赶着上班,我连水都没喝。外面的脸说,这个可以,水有,早点也有。不过现在是商品社会,需要自己购买。你不会说你做局长的,清廉得连这点购买力也没有吧?
   李子华当然不会说没有。他有。但他衣服口袋里确实没有钱,连一分钱的硬币也没有。卡倒是有几张。他摸出来,问外面的脸能刷卡不能?
   外面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这些当官的啊,手都不用摸钱了。这在过去,只有毛主席一个人能达到的水平,你们都达到了。了不起。不过与时俱进了嘛。可以的呀。只不过呢,刷卡是要收取额外费用的。
   他从门上钢条的缝隙塞进来一张纸,看看吧,上面都有价格。水、牛奶、面包、香肠,都有,香烟也有。你想要什么,用笔勾了,选出一张卡,把密码写在纸上。这样,你就可以享受待遇了。
   李子华看看纸上的价格表,水十元一杯,牛奶三十元一杯,200克重的面包二十元一只,香肠100克的五十元。至于香烟,十倍于外面。刷卡则需另付百分之三十的费用。但是现在,就是一百倍,他也需要的。就用力勾了一通,写下一组数字,把一张卡递了出去。
   服务得还及时,很快他要的就送进来了。看上去,还是原先的那张面孔。面孔有五十来岁,普通,平凡,有一种惯看秋月春风的气度。他打开门,把东西放到桌子上,说,我姓孔,孔圣人那个孔。你叫我老孔就行。李子华先叫了声孔老师。他怔了怔,问他怎么叫他老师。李子华有点羞涩,说,我是做老师出身,见了有素质有修养的,忍不住就叫老师了。
   这人望着李子华,突然哈地笑起来,然后摇头,老师老师……你好好做着老师,教书育人,怎么又当起官了?难道只有当官才是人生最大的追求和愿望吗?李子华不敢看他,慢慢说,当初也不知怎么了,上级领导说要我当,我心里喜悦得紧,揣了只兔子样的砰砰跳。明明更愿意做老师的嘛。守着一群孩子,看他们明亮的眼睛和洁净的脸,我心里也跟着明净啊。可是到底怎么了?一叫我当官,我忙不迭就把教鞭丢一边去了呢?
   这人看着他,说,叫我孔老师也没什么。只是我没啥东西教你啊。教你本分做官?我自己都没做过,怎么知道什么叫本分,什么叫非分?教你老老实实做人?这哪个老师没教过?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是哩这话。若是身子正,哪怕影子歪。这个道理你们当官的,真正懂得的,有几个?能把持了的,又有几个?……我不能跟你说多少多。不能说。得靠自己想。靠悟。进了这里,也不必尽往坏处想。兴许是一次历练呢也未可知……
   他转身出门,把门关上,上了锁,然后隔着钢栏栅,冲他淡淡笑了一下,好好坐下来想。把自己做官这些年的事情捋一捋,捋顺了,兴许就都顺了……
   李子华叫了声老师,面孔就消失了。他看看这一堆吃喝的,还有一条香烟,再看看孔老师一起送进来的纸和笔,长长叹息了一声,心情突然变得格外恶劣。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犯在什么地方了。
  
   往下整整一天,李子华都在捋自己的思路,在想自己自从做了官,都做了些什么。原先在初中教学,因为教得好,提到高中,还好,就做了副校长。然后调进城,做了一个局的副局长。还是因为做得好,直至做癫痫病去哪治疗了局长。局长做得也有声有色,听说下一步,一是让他到人大做副主任,二是到政协做副主席。虽然人大和政协的副职,都是没有实权的,尤其政协。可毕竟是副处级了。副处级在他们县城,就副县级了。也有可能,就直接提拔他做副县长了呢。这个谁也说不清楚。
   但是似乎仿佛全社会,连傻瓜都知道,官是要花钱买的。不花钱想做官,门儿都没有。当然也不一定,现在不是就有媒体揭发,说某某地方二十几岁的女孩都做了县长了?号称美女县长。也就是说,女孩,只要相貌可以,知道高低深浅,也是可以顺利提拔升迁的。当然了,美女本身也是一笔财富嘛,而且不可用常用工具计量。
   李子华做官这些年,经历过的事情多了。他怎么会不懂得?只是……只是他做官,是不是也是花钱买来的?不好说。意思肯定是有的,意思上肯定也到了的。没有丝毫的表示,现在他可能还是一个初中的语文老师而已。这个基本上是肯定的。但要说他花了多少多少钱,买了个多大多大的官,回顾一下,并没有。他哪里有那样的钱呢?
   那么,他李子华做官后,是不是也卖过官呢?尤其做了局长,手里的权力重了,能够说一不二了,下属们都看他的眼色行事了。这个时候是非常容易堕落的。李子华想到“堕落”这两个字,突然哆嗦了一下。他堕落了吗?他卖过官了吗?是不是有人送给他钱,他就提拔了对方?不算钱,物呢?他语文老师出身,喜欢古典书籍,还有所谓的古人图画,有人送给他过吗?还有,是不是有哪个年轻的相貌说得过去的女孩或者少妇,委身于他,然后他顺手就提拔了对方?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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